被雨淋湿的夏天

作者:陈雪 来源:人文学院 发布时间:2018-04-12 浏览次数:61

     余光中先生说,今生今世,我最忘情的哭声有两次。一次,在我生命的开始;一次,在你生命的终结。第一次,我不会记得,是听你说的;第二次,你也不会晓得,我说也没用。
    我想我再也不会涉足这片土地,这里有太深沉的回忆,我想忘记。白色的走廊那么长那么长,延展着延展着,没有希望。浓烈的药水味儿刺激着人的神经,仿佛下一刻便会有噩耗降临。我趴在病床边,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嚎啕大哭,只是轻声啜泣。我知道你喜欢看我笑,但这种情况下我怎么笑得出来,我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。病床上空无一物,一切白得都不成样子,谁知道这里刚有个生命悄然离去呢?
    窗外,阳光摇曳着树影,透过树的缝隙倾洒在整个窗台,并不是过分炙热,有着初夏的一丝暖意。一切都是这样,好得像从来没有受过伤。自然总是无情,并不为谁而有所动容,并不为谁改变过往。对于世界,你可能只是一粒微尘,而对于我,你可是整个世界啊。我曾傻傻地埋怨老天,为什么我这么难过,它却可以无动于衷依旧明媚。
    我第一次这样接近死亡,没有经历过死亡的孩子终究还只是个孩子。在那一刻,我好像突然长大了。
    史铁生说,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,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我知道你一直选择了坦然面对,但我始终无法释怀,毕竟我们有太多牵绊。在这两次哭声之间,有无穷无尽的笑声,一遍又一遍,回荡在耳边。
    当我呱呱坠地时,你满含欣喜抱我在怀里,想要把最好的都给我,在我牙牙学语时,你便教我念你爷爷教给你的歌谣,我喜欢趴在你的背上,做出起飞的姿势……由于父母的远行,好像童年里都是你的身影。渐渐地,我发现我已记不清你教的歌谣,我发现我已经长到你负荷不起的重量,我发现我已能够和你比肩,但你鬓边的白发却晃到了我的眼。
    我们在时间的荒涯里,隔着年华恣意生长,待我出落大方,你却垂垂老矣。我从来不曾想过,我们会这么早分离。
    在那个初夏的晚上,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,我们早早洗漱后便回各自房间睡觉。夜里我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,不知是不是夏天来临的征兆,人变得有点心烦意燥。我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响声,还以为是我的恍惚,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,更像是痛苦的呻吟。我猛地起身,发现你正疼得蜷缩成一团。我很慌张,不知道该怎么办,大脑一片空    白……你被送进了手术室,确诊为胃癌晚期。你安静地躺在病床上,没有一丝愁容,像个长不大的孩子。你慢慢睁开眼,怯怯地说:“我是不是没多久了?”我有些哽咽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“没……没有,你只是最近太劳累了。”“傻孩子,我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。”我背过身去,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
    一天夜里,是我在病房守夜,你拍了拍熟睡中的我,要我扶你起来,你拔掉了插管,我轻声呵责着你,可你偏是不听。你嘟囔着说:“不是自己个儿身上的东西怪不舒服的,我想回家了,我不想再待在这儿。”“好好好,你乖乖的,我们明天就回家。”“我时候不多了,你们也都不必瞒着我,我都知道。爷爷最喜欢看你笑了,我不想看到你们这么难过。”“嗯,我答应你。”
    最终,你还是走了,走得很安静,走得很从容……
    我穿着一身素衣,面无表情,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,问候着前来的吊唁者。我努力让自己不要太难过,毕竟奔丧期间有很多事要忙,我不想拖累大家。我默默地待在一旁,看人来人往,看人走茶凉。妈妈说:“你伤心就哭出来吧,不要勉强自己,我知道平时你和爷爷最亲了。”我什么也没说,我不能让自己哭出来。
    出殡那天,下起了倾盆大雨,我不顾人群跑了出去,一直跑,一直跑,不肯让自己停下来。最后,筋疲力竭瘫倒在地上,我开始放声大哭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,世界只剩下雨声和雷声。
    我们的约定,你都晓得,我都记得,可我始终还是做不到。事隔经年,我可以平静地诉说此事,甚至以面带微笑的方式。
    你现在还好吗?我现在很好。

责编:胥艺凡

编审:曾益